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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去风雪宴余生精品全文阅读裴衍》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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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针扎下后,我睡了一个好觉。
再醒来时,回想起昨夜的独守空房,我心中竟出奇地平静。
那些曾让我肝肠寸断的誓言,就像是别人嘴里的废话,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晨起,主院来了一个丫鬟,传侯爷的话,说表小姐夜里咳疾犯了,让我去请个平安脉。
“你是医女,懂得调理,交给你本侯才放心。”这是裴衍的原话。
我静静听完,拎起药箱去了主院。
屋内地龙烧得极暖,裴衍正坐在床榻边,亲自端着一碗燕窝,耐心地吹凉。
见我进来,他只淡淡抬了抬眼:“阿辞,给绾绾看看。”
我依言上前,隔着丝帕替贵女诊脉。只是体虚气弱,并无大碍。
我收回手,正要低头写方子,门外一个小丫鬟端着滚烫的汤药匆匆走进来,脚下被门槛一绊,整个人直直向前扑倒。
药碗脱手飞出,好巧不巧,正朝着床榻的方向泼来。
“绾绾!”
裴衍的神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把将床上的表妹紧紧护进怀里,用宽阔的后背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而我就站在床边,避无可避。
滚烫的药汁尽数泼在了我的右手背上。只一瞬,皮肉红肿溃烂,烫起了一大片骇人的水泡。
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
裴衍上下检查了绾绾,确认她连一滴药汁都没溅到后,才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我惨不忍睹的手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既然烫伤了,就回去上药吧。”裴衍扯过锦被裹住受惊的表妹,声音冷淡,“绾绾胆子小,见不得这些血肉模糊的东西。”
我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是,侯爷。”
其实烫伤并不算太疼。
真正刺痛我的,是我低头退下时,余光瞥见了他小臂上露出的那道狰狞的旧疤。
前年大雪封山,我们进山采药遇到饿狼。
他手无寸铁,却将我死死护在身下,那道疤,就是被狼牙生生撕下了一块肉留下的。
那时他浑身是血,疼得直打颤,却还笑着摸我的头:“阿辞别怕。只要我在,就绝不让你流一滴血。”
曾经连我被草叶划破手都要心疼半天的人,如今却嫌我溃烂的伤口,吓到了他的表妹。
回到偏院,我单手用左手给自己上了药,缠好纱布。
然后,我稳稳地打开了药箱。
取出第二根银针,对着铜镜,平静地刺入了后颈的风池穴。
闭上眼,那场雪地里的绝望与救赎,那个挡在我身前的温热胸膛,连同他曾为我流过的血,被银针一点点绞碎、抽离。
第二针,忘生死相护。
拔出银针,我看着镜子里因为疼痛而满头冷汗的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真好,手背上的烫伤,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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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是在掌灯时分踏入偏院的。
彼时我正用左手翻看一本医书。
他褪去了一身沾着酒气的官服,换了常服,手里拿着一小盒番邦进贡的玉容膏。
这是宫里的疗伤圣药,千金难求。
“阿辞。”他在我身旁坐下,视线落在我裹着白纱的右手上。
“白日里是我太急切了。绾绾有心疾,受不得惊吓,我并非有意要冷落你。”
他打开玉容膏,想要替我重新上药。
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歉疚与哄劝:“这药生肌祛疤最是灵验,我替你敷上,保证不会留一点痕迹。”
若是从前,听见他这般温言软语,我定会心软得一塌糊涂,甚至还会因为那点委屈掉下眼泪来。
可如今,我已经扎了第二针。
我不觉得白日里他为了别人让我受伤,有什么值得伤心委屈的。
我平静地将手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指尖。
“侯爷折煞妾身了。”我低下头,声音温顺而疏离,“表小姐千金之躯,侯爷护着她是理所应当的。这点小伤,不劳侯爷费心。”
裴衍的手僵在半空。
他错愕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唤我什么?”裴衍的脸色沉了下来,“阿辞,我们之间何须这般生分?你从前不是这样唤我的。”
“从前是妾身不懂规矩。”我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他福了福身,“如今进了侯府,尊卑有别,妾身不敢僭越。”
裴衍定定地看了我许久。
他似乎想从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找出一丝赌气的端倪。
“你懂事就好。”
最终,他将那盒玉容膏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过两日便是侯府的接风宴,届时京中贵妇皆会到场,你准备一下,随我一同出席。”
裴衍走后,我连看都没看那盒玉容膏一眼,继续翻开医书。
三日后,武安侯府设宴。
水榭长廊里衣香鬓影,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裴衍被一众达官贵人簇拥在正堂,而我作为他的救命恩人兼贵妾,被安排在了女眷席的最末端。
我穿着一袭并不起眼的素色裙衫,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可即便如此,依然挡不住周围那些打量与鄙夷的目光。
“听说了么,这位就是跟着侯爷从乡下来的那个医女。”
“长得倒是一副狐媚样子,只可惜是个粗野村妇。听说侯爷遇难时,她死皮赖脸地缠上去,这才捞了个贵妾的身份。”
“嗤,山鸡也妄想变凤凰。你看她那双手,骨节粗大,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这等下贱之人,也配跟我们同坐一席?”
贵妇们用团扇半掩着面,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那些刻薄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我的耳朵。
我下意识地将手藏进袖中。
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我看向主座上的裴衍。
他其实听见了。
以他的耳力,那些毫不掩饰的讥讽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
但他只是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大人们谈笑风生,偶尔越过人群看我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暂且忍耐。
他在权衡。
为了一个乡野出身的妾室去得罪京中的高门主母,不值当。
若是从前,那些贵妇的嘲笑绝伤不到我分毫。可此刻,我的心口却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痛的不是她们的轻视,而是裴衍的纵容。
我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江南乡下时,村长家的媳妇不过是随口编排了我一句“不会生养”,裴衍便当场翻了脸。
那个素来温和的男人,硬是拉着我走到村长家,一脚踹翻了院门,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阿辞,是这世上最好的结发妻子。谁若再敢对她不敬,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那时他给我的底气,让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如今,同样是受人折辱,他却高坐在明堂之上,任由我被人踩在泥潭里。
宴席何时散的我不知道,我是浑浑噩噩走回偏院的。
那些贵妇鄙夷的嘴脸,和裴衍当年在村口护着我的神情,像两把锯子,在我脑子里来回拉扯。
原来从结发正妻跌落成下贱妾室,是要遭受这等剥皮抽筋之苦的。
我点亮烛台,没有任何迟疑地打开了药箱。
我取出第三根银针,对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刺入头顶的四神聪穴。
熟悉的剧痛如期而至,硬生生将我脑海中那个骄傲的结发妻子的倒影捏碎。
第三针,忘结发之尊。
拔出银针,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脑海里,裴衍当着全村人维护我、尊我为妻的画面,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再回想起宴席上那些贵妇的嘲讽,我竟觉得她们说得十分在理。
我不过是一个出身乡野的卑贱医女,能被侯爷收在房中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又怎敢奢求他的维护与尊重?
真好,忘了自己曾是他的妻子,做起妾来,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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