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书桌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大一小,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家”字。是岚岚画的。
宋玉恩拿起那张画,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笔迹,心里又酸又涨。
而此刻,在另一个地方,王建**里。
张翠花把孩子哄睡后,就着一盏昏暗的小油灯,在厨房的桌子上铺开了信纸。她没什么文化,只是会写几个字,但宋淑仪教她的那几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工人阶级,满怀信任地将生命交给医生,换来的却是资本家小姐的敷衍与轻视……”
“……对领导干部热情似火,对普通群众冷若冰霜,如此两面派的作风,严重破坏了医患关系……”
她一边想着那十块钱和布票,一边想着丈夫痛苦的表情,又想着宋淑仪说的那些“大道理”,手下的笔越写越顺,越写越觉得理直气壮。
她要把这封信送到医院领导的办公桌上!
手术室的灯熄灭,宋玉恩脱下手术服,走出手术室,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同事们都去了食堂。她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拿起桌上的搪瓷饭盒,也向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声嘈杂,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正是医生和护士们一天里难得的放松时刻。
今天不一样。
宋玉恩踏进门时,感觉声音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低了下去,快的就像是错觉。因为随即他们又故作自然地继续交谈起来,只是一道道余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四面八方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宋玉恩打饭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窗口。
“宋医生。”打菜的师傅声音有些发紧。
他手里的勺子一抖,一块烧得油亮的***,“啪”一下掉回了锅里。他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躲闪,又默默的多给了她一勺土豆。
宋玉恩也不想计较,端着饭盒转身想找位置坐下。
不远处,外科的两个小护士正坐在一起,平日里最爱叽叽喳喳地跟她聊天,见了她总会隔着老远就喊“宋医生”。
今天,她看过去,其中一个猛地扭过头,拿后背对着她。另一个则慌忙低下头,用筷子使劲戳着碗里的米饭,好像那米饭跟她有仇。
整个食堂,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她被网在中央,所有人都站在网的另一边,冷眼旁观。
胃里一阵翻搅,宋玉恩瞬间没了胃口。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把那些压低了的、不怀好意的议论甩在了身后。
回到办公室,依旧空无一人。
她把饭盒“哐”一声放在桌上,盖子还没打开,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是外科的刘主任。
“主任。”宋玉恩站起身。
刘主任的脸绷得很紧,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呵呵地打招呼。他的视线扫过她桌上纹丝未动的饭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先别吃了。”他的声音很沉,“你跟我来一趟。”
“去哪儿?”
“院长办公室。”
刘主任说完,直接转过身,率先走了出去。他的背影不像往日那般挺拔,反倒透着一股沉重的压力。
走廊很长,空空荡荡。
刘主任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两人都没有说话。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主任,”宋玉恩终于忍不住开口,“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