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旗杆下

坟地赵家------------------------------------------，干燥、炎热，大地是一片粗糙的、要被晒出汗的金**。在****麦子地的缝隙中抽出一条条蜿蜒的土路，它们像血管一样通向各个村庄的要害。以往千儿***来，这是村民通往外界的主要路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营养的供给。，这些血管又承担起了其他的功能：致命的毒液、脏污也会顺着它蔓延到每个普通农民的血肉之中，让这片原本茫然的平原付出惨痛的代价。。，除了种地之外，还识得“仁义礼智信”几个常见的大字，口才好，喜欢说道、为人评理论事，所以得了一个诨名。，得了一口传是庚子事变时义和团留下来的铁皮大刀——传说这宝刀砍过****的脑袋。他把这刀当成宝贝一般珍藏在家里炕洞中。，佟大先生家已经被搜刮得不剩什么了。每次日军来，他们便沉默地把门户敞开，由着小**把米缸、鸡窝、房梁、厨房掏个遍，能拿的拿走了，能扫的扫尽了。佟大先生和他的老婆、儿子、闺女再重新上炕吃饭，继续讨论一会儿咸菜腌制的时间，东家西家的长短，再低声骂一会儿小**或者汉奸。，佟大老婆会突然示意人们噤声，她跳下炕，刨开伪装虚掩的炕洞，手在里面掏一会儿，拿出一只新鲜热乎的鸡蛋。，鸡群的大部队被掳走之后，她在炕洞里私藏了一只“压箱底”的母鸡，很瘦但能生，平时扎了嘴儿，防止它“咯咯哒”，但只要它生了蛋，佟大老婆是有感应的。鸡生蛋、蛋生鸡，生生不息，只要有哪怕一只鸡在，小**就逼不绝他们，这是最朴素的道理。，狗都吃不饱，村里渐渐连小偷也有了。为了守护这几枚口粮，防止有人溜门撬锁，她坚持让佟大先生拿出他珍藏的铁片宝刀塞在了门缝当中，保证连根针都捅不进来，这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小**照例来了，佟大先生照例去开门。门开了，小**看到了杵在门口、手持大刀的佟大先生，大叫一声“八嘎”！——显然是误会了，以为他是来**和拼命的。随后便不由分说把他拉到了村外坟圈子里砍了头。，不懂日语啊，或许懂也没用。期间，“太君”、“我是良民”、“乖乖大大的”、“X**姥，小**疼啊，娘啊”…… 哀求和痛骂都不管用。，还连着一小片。小**走后，他托着摇摇欲坠的脑袋颠回了家，鲜血沿着土路和麦田滴淌挥洒，仿佛这路真成了一条搏动的血管……等他一步一步踉跄地赶回了院里，脖子里最后的血也流尽了，他扑倒在地，和他那片被揉碎砍断了的“宝刀”一样，血呼啦地晾在了门槛上。，吓得放声大哭，被她二哥冬雷一把捂住了眼睛。——“妈呀！”，佟大老婆噫地痛哭了一声，晕过去了。、许多次、如烙印一般反复出现在冬云的脑海中。但是所有的痛感似乎都被深深压在画面的某处，她思考最多的，反而是老爹死前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的这件事。以及，那片曾经传闻砍过****的大刀，最终是被怎么处理了呢？……
1947年初，隆冬，樊庄那所破败小院内：冬云在噩梦中惊醒。房子里阴森黑冷，凉炕上只有她一个人（她连灯都不敢点，更别提烧炕了）。巷子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提醒她：*****又在搜捕**家属了。
冬云抓紧时间喝了一口瓮里结冰的凉水，塞了两口剩红薯到肚子里，做好了未来几天和吃喝告别的准备。随后她揣起准备好的包袱，翻上院角的大瓮，连夜跳墙逃了出来。
过去这十年间，佟家人亡家破——佟大老婆在佟大先生死后两三年间都睡不着觉，用现在人的常识判断，她应该是得了抑郁症。总之，在一次中元节后，隔壁有人被“附身”下来了：声称是佟大先生。它先是念叨了咸菜要怎么腌好吃，断了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抽了一袋烟就回去了。全程没有问佟大老婆和佟家儿女一个字。
这事，佟大老婆在睁了两三天眼不睡觉后，还是觉得过不去。她隐约觉得，在大刀栓门这件事上佟大先生是怨她的，以至于回来了连一句话也不想和她说。隔了几日，她就吃了“信”（注：保定部分农村地区对毒药的说法），一边吃一边叮嘱乡邻们发善心照应她儿女：冬来胆小没主见，冬雷主意正爱闯祸，冬云又是个丫头……
人们劝她：“为了孩子，你得活呀！”
她疼得哀叫。人生在世谁没牵挂呀？但活不得了，也实在不想再活着了，活着太苦了。人们热心救治，给灌了几碗粪水下去，没用，她还是死了。
那之后没几年，早熟的冬雷参加了八路军走了，后成了***干部，只知道身处红区，其余音讯全无。****走后，内战打起来，***在樊庄村里建了**公所，总是来抓**家属。当时已是解放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保定主城区被***军占领，不远处的清苑县则是**领导的解放区，激烈的拉锯战在古城持续上演。大哥冬来遭不住****、逃得不知所踪。最后全家只剩下冬云一人，不断和**所玩着猫抓老鼠的游戏，朝不保夕、如同危卵。
等冬云跑出樊庄村后再回头，就看到身后的半边天被腾起的火光照亮了，暖烘烘的热浪让她失去了唯一可以回去的地方。乱世之中，没有糊口之地，没有庇身之瓦，那就没有命。冬云伶仃一人，没有可以投奔的亲戚，只有一家除外——她订过亲，是许给过青石村赵家的。
青石村距离樊庄有十来里地的脚程，是城南近郊这一带有名的大村、富村，村里以王、梁两姓最为势壮，其他姓氏都是散户。
赵家在这里是没有根基的。村西北有一**坟茔，其中有一块遭百年的古柏围了一圈，称为“柏树坟”，是城里小营房一带孙家人的祖坟所在。细看之下能发现坟沟沟空隙里垦出三分薄田，还有三间借来的土坯房，这就是小小的赵家了，他们是替城里人看坟的。
现在，“坟地赵家”住着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异姓人：
年过半百的抠门老寡妇，粗布拙衣却戴着一副大户人家才戴得起的厚底眼镜，是个高度近视，声音如老鸹一般粗粝，外号瞎**；一个浓眉大眼、聪明勤快的18岁少年，叫邢怀根，是老寡妇前年才收来养老的便宜儿子，也是现下家里干活的顶梁柱；再一个，便是天生痴傻、逢人便乐的小叔——傻麦收，这种“傻子”，一般一个村总能遇上一两个，也叫“守村的”。
瞎**并非凡俗，娘家也曾是满城的大户人家。有多大户呢，早先她姑姑出嫁给直系某军阀做偏房的时候，嫁妆仪仗抬了好几里，尿盆都是金的。军阀失势，连着姻亲遭灭了门，瞎**虽活了下来，但眼睛已被打成了高度近视，只能透过一副眼镜看世界。
当然，这副眼镜也让她从身到心显得和这些粗陋的农民有了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在喝水上：大户人家喝水要茶叶，讲究龙井、铁观音、碧螺春、银针、毛尖、普洱；穷苦百姓喝水，从井里打上来倒在瓮里，有条件的烧开了，没条件的直接拿瓢对嘴“咕嘟”。瞎**摸不着茶叶，又喝不惯凉水，就把开春的蒲公英挖来，蒸熟晾干炒焙了，放在瓷罐里当茶叶喝，那味道该说不说，还是可以的。
瞎**下嫁到赵家没几年，丈夫就仙逝了。她当时“大家主儿”（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习气未脱，还没有练出打架骂街、撞墙撒泼的实在本事，上无公婆依仗，下无子嗣傍身，死了顶梁柱，再加上 “傻麦收”这么个傻叔子要养，这一房很快就在族里没了立锥之地。今天占你的房、明天占你的粮，往哪说理去？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正青壮那几年，到了夜里就有石块砸窗户，并有人学猫在墙根底下**，要骚不骚的。瞎**当街骂脏话的本事就在这个考验中练出来了，并逐步张口就来、难听至极、炉火纯青，往往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偃旗熄火、败兴而归。
见原地不好活下去了，瞎**就“自立门户”，带着傻叔子拎着打狗棍外出吃百家饭，最终定下来、迁到了青石替人看坟讨生活。因瞎**一生无子，赵家本家有心存恻隐的，张罗给她过继来一个同宗无**儿子替她养老送终，名叫赵旺儿。她费心费力托人给赵旺儿说好一门亲事。好家伙，也是赶上倒霉，这儿子还没捂热，就被***军拉了壮丁，早没了音讯！
瞎**自叹命苦，终日担心老来无子、困死在柴火垛里，几乎成了一块心病，这才在去年冬里特意而将就地收养了一个孤儿——
邢怀根是河北衡水人，父母早没了，他先是在北京大栅栏当过一阵子剃头学徒，逛天桥听了一脑子《三国演义》、《西游记》、《七侠五义》，冲动之下满怀英雄壮志参加***军队当了小号兵。上了战场，眼见枪炮和血肉在头顶横飞，他才晓得战争的残酷和史书、话本上短短几行的描述截然不同。好在他参加的那一股***军很快被***打散了，怀根流落他乡，最终经人撮合，给瞎**磕头做了儿子。
怀根自小吃苦吃惯了，聪明耐劳，颇为能干，心怀理想但能认清现实。他心思既定下来了，便不再寻思回衡水的事，也愿意把他乡认作故乡，孝顺供养两位老人。但唯一坚持没改的，就是他的姓。别人问起来，他会提他是《三国演义》里邢道荣的那个“邢”，是《红楼梦》里邢岫烟的那个“邢”。这时人家又问，什么是《三国演义》、《红楼梦》？他就无法再解释了。
这个“邢”字是他的家乡、家族、童年记忆唯一的馈赠了。为姓什么这事，这养母子俩之间，还存在一些无法真正融为骨血的隔阂，但怀根并不打算让步。
在这个时代，高低贵贱都是划分好了的。在轰鸣的大地上，有人在为打破这种划分而流血**；但落到此时、此刻、此地的边边角角里，这股春风还没有吹透过来。在青石村，弱者中也有弱者自动划分的阶层。
有钱有地有人丁的自是旺族；往下一层，同样是没钱的穷人，有兄弟宗族几房的腰杆硬一些；单姓单支的差一层；有房宅的散户再差一层，租房子租地的长工佃户再差一层——至于看坟的赵家，那是已经差到**腚沟子里去了：只比乞丐强一点，位卑势微，连村里正式住户的正眼都不配得到。
你请看隆冬拾劈柴烧炭取暖这一项：坟圈后头树多的那一片早被梁家、王家瓜分，再想找辙，就要问冷冰冰的大地和剌人的北风要了。
土坯房里，瞎**骂着脏话擦眼镜，嫌屋里冷。
“哎，人呢！”
“来了。”
这是他们母子俩的对话模式。怀根**手给兑出一盆烟腾腾的热水，给她洗脚，她洗完了，这水就“传”给了西屋钻在被子里打颤的傻麦收使。
“哎，冷啊。”
“来了。”
怀根用一些夏天里给人剃头换来的油报纸，把窗户棱子全都糊死，从烧水的灶膛里搓出半铁盆珍贵的草木灰，塞到瞎**炕褥上。傻麦收一般听到搓灰的声音，就抱着被子过来了，一家人围着这点热乎气度过一个普通的冬日上午。
瞎**埋怨怀根：“怎么舍不得烧劈柴。”
其实谁都知道，不是舍不得烧，是捡不着。
她咒骂：“梁三宝这个小崽子，可真不是好揍的。”
梁三宝是村北头梁全家的小子，和怀根差不多大，一脑瓜坏水。“捡劈柴要圈地包圆”这事是他前年冬天先提的；怀根吃了一次教训，这年从夏天开始就攒冬天用的劈柴。梁三宝来要总要不成，就偷偷往上面浇水，阴得结冰叉子 、一烧就满屋子烟，没法烧。
怀根再能隐忍也只是半大小子，每次看见梁三宝眼都快瞪出血来，想揍死他的心都有。但他不敢轻易替赵家得罪梁家，给瞎**他们惹事，表面上装怂不言语，实际上火上得满嘴燎泡。
瞎**见状不管那么多，充分发挥了她的战斗力，沏了一缸子蒲公英茶，就坐在坟头上骂街，进村出村都能听到她那老鸹似的嗓门，和超乎人类想象的、涉及极限生物伦理的词汇。
梁家自诩要脸，又不能和她对喷，最后梁三宝被**梁全揍了个屁滚尿流了事。
气虽出了，劈柴还是没得烧，该冷还是冷呀。瞎**就指导怀根给她絮棉衣裳，她是讲究人，每年棉衣是要拆洗的。此刻她趴在粗布上仔细闻嗅，怀疑地目光瞥着怀根，质疑他洗布片的时候没用胰子（肥皂）。
“真用了。”
“不像，没味。你昧我的胰子？”
“看你说的，我偷你胰子干什么？”
“那剩下的呢，没剩啊？”她像个法官一样质询着眼前这个哑口无言的嫌疑犯。
“嫂，看这儿！”傻麦收神秘地凑过来，从他珍贵的木头盒子百宝箱里拿出指甲盖大的胰子炫耀。“我跟着怀根，捡、捡的……”
瞎**放过了这桩**，又在另一件事上挑眼：“你针脚太大，怎么这么寒碜。”
怀根确实无法可想，他这双手，剃过头、拿过军号、扛过锄头，按说粗活细活都经过，就是没碰过针。瞎**找到机会，斥他无用，并吹嘘起了她在满城娘家的时候，那些给她做绣活的女人手是多么灵巧。
“嫂，女人……”
“你要不着女人！”瞎**打断。
“女人……手巧，给他聘、聘个媳妇。”傻麦收笨拙地插嘴，他裹着被子埋头在木头上刻他的小金鱼。
“缺魂儿嗷！给他个媳妇，你他姥*给他现生啊？”瞎**断绝了这个说法。
怀根听不下去了，放下针线，去换草木灰的火盆。打开门，他怀疑自己眼花了，不远处的坟包丛里，躺了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