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锦年华

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记住多少东西。可那个冬天的傍晚，就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烫在了她的记忆里，一辈子都没褪下去。，灶房里飘出奶奶蒸红薯的味道。许时晗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她从院子里捡来的枯树叶，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假装在绣花。她见过隔壁阿婆绣花的样子，一针一针的，她就在心里学。，许时晗抬头看了她一眼。，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上背着那个她来时带的靛蓝色包袱。她站在堂屋中间，四下看了看，目光从供桌上的香炉移到墙角的米缸，又从米缸移到门槛上那个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女娃娃身上。，手里的枯树叶掉了一地。“晗晗。”孟氏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叫愧疚，也叫决绝。，许时晗打了个哆嗦。她以为母亲要抱她，张开两只小胳膊，像往常一样等着被搂进那个温暖的怀里。。，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跨过了门槛。，两条小胳膊还举在半空中。她看着母亲的身影穿过院子，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消失在暮色里。。，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一动不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奶奶史玉容端着一碗红薯走出来，嘴里念叨着：“晗丫头，吃——”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空荡荡的堂屋，看见了敞开的院门，看见了门槛上那个举着双手的小小身影。
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奶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下身子，一把将许时晗搂进怀里，声音都变了调：“**呢？**去哪儿了？”
许时晗不说话，眼睛还望着院门的方向。
奶奶抱着她追出门去，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四处张望。暮色四合，远处只有几个扛着锄头收工回来的村民，哪里有孟氏的影子？
“这个狠心的东西！”***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她走了？她就这么走了？孩子都不要了？”
许时晗被奶奶抱在怀里，小脸贴在***肩窝上。她闻到了奶奶身上的烟火气和红薯的甜味，和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不一样。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两只手终于放了下来，攥住了***衣领。
爷爷许家立从后院出来，腰上还系着木匠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刨子。他看着空荡荡的堂屋，再看看院门外抱着孙女的老伴，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放下刨子，转身进了屋。
许时晗后来才知道，爷爷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灶房里，抽了整整一夜的旱烟。天亮的时候，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可第二天的活计照样干，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就是那样的人。
奶奶把许时晗抱进灶房，给她擦了脸，喂她吃了半个红薯。许时晗乖乖地吃了，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件很要紧的事。
“晗丫头，”奶奶把碗放下，把她抱到膝头上，枯瘦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以后就跟奶奶过，奶奶疼你。”
许时晗靠在奶奶怀里，眼睛还是望着灶房门口。暮色彻底暗了下来，门口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在这个初冬的傍晚里显得格外空旷。
她不哭，也不闹。
奶奶后来跟村里人说起这事，总是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那丫头从小性子就硬，三岁的孩子，娘走了，硬是一声没哭。换了别的娃娃，早哭得背过气去了。她就是不哭，眼睛瞪得溜圆，就那么看着门口。”
“那后来呢？”村里人问。
“后来我就把她抱到炕上，搂着她睡了一宿。”奶奶说，“她缩在我怀里，小小一团，跟个小猫似的。我摸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摸到半夜她才睡着。”
村里人叹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奶奶擦擦眼睛：“苦什么苦，有***在，苦不着。”
许时晗后来确实很少想起母亲。
不是刻意不去想，是日子太忙了，忙得没工夫想。奶奶洗衣做饭、喂鸡喂猪，她就跟在后面打下手。爷爷做木匠活，她就蹲在旁边看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吐出来，觉得好看极了，比镇上货郎担子上的花布还好看。
偶尔有人提起孟氏，许时晗就像没听见一样，低头做自己的事。
“时晗这孩子，倒是跟她爹一个样，闷葫芦似的。”邻居婶子这么说。
许时晗心里知道，她跟她爹不一样。她爹是没话，她是不想说。
她爹许富，属狗，常年不在家。
许时晗对父亲的印象，比母亲还要模糊。至少母亲的脸她还能想起一些轮廓——圆脸、大眼睛、嘴唇薄薄的，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父亲的脸是什么样子，她想不起来。
许富偶尔回来一趟，往往是在过年的时候，有时候连过年都不回来。他回来也不会待太久，三五天就走了，走的时候会留下一小块碎银子，或者几串铜钱，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用茶碗压着。
他不会抱许时晗。
许时晗也不会主动靠近他。
父女俩之间的关系，像是两个住在一间屋子里却从不说话的陌生人。许富偶尔看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许时晗也看他一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你跟你爹说句话。”奶奶有时候看不下去，推她的背。
许时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爹。”
许富“嗯”了一声，又说：“你瘦了。”
奶奶在旁边翻白眼：“能不瘦吗？你留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米都要买不起了。”
许富低下头，搓了搓手，从怀里又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
这样的场景，每年重复一次，或者两次。许时晗六岁那年数过，她爹全年一共回来过三次，加起来待了不到十天。
她从那以后就不数了。
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许富在外面有相好的，说孟氏走是因为许富不争气，说许家老二就是个没出息的东西。这些话许时晗都听见了，但她不接茬。别人问她你爹在哪，她说不晓得。别人问**还回不回来，她说不晓得。
问得多了，她就低下头，假装在绣花。
说到绣花，那是许时晗七岁那年的事了。
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绣娘，姓孙，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丝线和绣品。她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铺开一块布，把绣品一件一件摆出来，引来了大半个村子的人。
许时晗挤在人群里，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看那些绣品。有花鸟鱼虫，有山水人物，最惹眼的一幅是《百子图》，几十个胖娃娃在绸缎上嬉戏打闹，有的放风筝，有的捉迷藏，有的骑竹马，活灵活现，像要从布面上蹦出来一样。
她看呆了。
她蹲在那幅《百子图》前面，看了足足一刻钟，眼睛一眨不眨。孙绣娘注意到了这个小姑娘，笑着问：“喜欢？”
许时晗点点头。
“想学？”
许时晗又点点头，点头的力气大了些，脑袋都快栽到布面上去了。
孙绣娘从包袱里取出一块边角料和一根针，又穿了一截红线，递给她：“绣一个给婶子看看。”
许时晗接过针，小手捏着针柄，在一个碎布头上落下了第一针。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她绣了一朵野花，就是村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小黄花，五个瓣，中间一点蕊。
针脚不算精细，但花的样子活灵活现，像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孙绣娘脸上的表情变了。她蹲下来，把许时晗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看了那朵野花半天，抬起头问：“这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许时晗小声说，“我看过阿婆绣花。”
孙绣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许家的院子去找奶奶说话。
许时晗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那天奶奶留孙绣娘在家住了三天。三天里，孙绣娘把自己会的本事一股脑地倒给了许时晗，从最基础的平针、回针，到复杂的抢针、套针，能教多少教多少。
许时晗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水。白天学，晚上也学，困了就趴在绣架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绣。孙绣娘走的那天，摸着她的小辫子说：“好好练，这丫头将来有出息。”
奶奶在灶房里炒了两个菜，包了十个馒头，让孙绣娘带着路上吃。
孙绣娘走后，许时晗绣得更疯了。
没有丝线，她就拆了旧衣裳上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捋直了用。没有布料，她就在碎布头、旧手帕上练。有时候连碎布头都没有了，她就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完了再用手抹掉，再画。
爷爷许家立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给她捎了一包丝线。不是什么好丝线，是货郎摊子上最便宜的那种，颜色也不正，红的发紫，绿的发黄。可许时晗捧着那包丝线，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爷爷。”她的声音闷闷的。
爷爷“嗯”了一声，弯腰拿起刨子继续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像秋天的落叶。
许时晗蹲在爷爷旁边，把丝线一根一根地拿出来，按照颜色的深浅排成一排。她看着那些丝线，再看看爷爷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忽然问了一句：“爷爷，我娘为什么走了？”
刨子的声音停了。
爷爷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爷孙俩对视了一瞬，许时晗从爷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疼，又像是无奈。
爷爷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刨木头。
许时晗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拿起针，在手里的破布头上绣了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用了两种颜色的丝线，一种深的，一种浅的，叠在一起，在布面上微微颤动，像是要飞。
她在蝴蝶的旁边绣了一朵花，花是**的，跟村里路边开的那种小黄花一模一样。
奶奶端着洗好的衣裳从院子里走过，看见她蹲在地上绣花，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属羊的。”
许时晗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腹，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了一下，继续绣。
“你也是属羊的。”奶奶又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许时晗没有说话。
她把蝴蝶绣完了，又在那朵小黄花的旁边绣了一棵草，草叶细细长长的，被风吹弯了腰，却怎么也不肯折断。
她看着那棵草，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棵草。
没有人在意的，长在路边的一棵草。
风来了就弯腰，风过了再直起来。没有人浇水就喝露水，没有人施肥就从土里找。只要有那么一小块地方，就能活。
那一年她七岁。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许时晗缩在被窝里，怀里抱着那个装丝线的布袋子，听着风声，睁着眼睛睡不着。
她想起孙绣娘走的时候跟她说的话：“将来有出息。”
什么算有出息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活成路边那棵草——风吹不倒，雨打不垮，没有人疼，就自己疼自己。
被窝外面，风声渐渐小了。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长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许时晗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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