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拜不了的天地
当唢呐声响起的时候。
我一个花魁娘子,竟然坐着八抬大轿,从正门被抬进了长安城最具权势的监察都督府,做正头娘子。
而这一切,没有半个人觉得不对。
锦缎铺地,十里红妆。
我享受到了一个女子最大的宠爱与荣耀。
一个青楼女子一辈子也不敢想的荣宠。
“宁儿。”
迎我下花轿时,裴恒看着我,万般柔情、千丝缱绻,小心翼翼的抱我下轿,仿佛一不小心便碰碎了这世间的珍宝。
“吉时到!”
“一拜天地!
拜!”
我弯腰下拜,恰见裴恒从盖头的缝隙里偷看我,眼中星辰满溢。
“二拜高堂!
拜!”
但这次,我没有弯腰,直直的站在中堂。
“二拜高堂!
拜!”
典仪见状,再次唱喝。
我还是直直的站着。
裴恒小心的扯了扯牵动着我俩的红绸,弯腰看我,澄澈的眸子里满是询问和祈求。
我却不为所动,人群也开始有了小声的议论。
“这新娘子怎么回事?”
“听说是崔家寻回的女儿,莫不是不懂规矩?”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裴恒...是个天阉,怕不是姑娘不愿意吧...”
就在人群还在议论之时。
突然,耳边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吵嚷的人群顺着声音看去。
却见原本脚夫打扮的送亲队伍,齐齐从嫁妆箱子中抽出刀来,外衣一扯,露出里头御林军的衣袍来。
原本人声鼎沸的庭院顷刻间鸦雀无声。
裴恒紧了紧捏着红绸的手,下意识的将我护在身后,却没见到我主动掀开了红盖头。
“杀父杀母的仇人,我怎么能拜!”
声音铿锵有力,划破了刀剑带来的宁静。
我说着,走上前去,朝步入大门的御林军都统吕靖行了抱手礼,“吕大人,监察都督裴玉聪私自蓄养府兵、私造兵器、私通敌国,证据在此。”
我跪下,打开送嫁匣子,里头齐齐整整的摆放着裴恒父亲的一应罪证。
转头看裴恒,他还紧紧的攥着连接我两的红绸,手指泛白,脸上的欢喜还没褪去,此刻又鞣杂了震惊、失落、绝望和沉默。
最终,他松开了连接我两的红绸,任一双手无力的垂落下来。
裴恒死了。
明明我用死囚换下了他,可他还是死了。
肮脏的刑场,我的少年郎,身首异处,满地鲜血。
我只来得及抱住他的头颅,无声嚎啕。
然后我将裴恒放在书房里,日日观看,轻轻抚触。
春日融融,暖风拂过,长纱飞扬,掀倒了笔台,连带台上的毛笔翻落,一滴墨溅到笔筒上。
“阿恒!”
我惊呼,丢掉毛笔,扑向笔筒,像初次见他一般。
第一次见到裴恒,是在热闹的长安街头。
三月阳春的日头正暖,花枝娇俏,打马的少年郎和香车盈门的女郎们调笑着从街上驶过,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远处一个小女娃得了串糖葫芦正咧嘴笑得开心。
我攥着手里的糖葫芦,冷眼看着这一切,周遭的热闹在我这处戛然而止。
突然,一抹亮色从我眼前闪过,那是一个明亮的少年郎,面如冠玉、莹莹肌骨,春风拂过他的面容,撩拨了一缕青丝飞扬,俊挺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澄澈的眼,又明又亮。
可是,马蹄飞过,有一粒飞溅的尘埃落到了我的糖葫芦上。
我便暗沉了脸色,手下回转,一枚冰镖射出,直接击中了马儿眼睛。
只听得人仰马嘶,少年郎变了脸色,捉紧缰绳,路旁那得了糖葫芦正笑的开心的小女娃躲闪不及,眼见着就要被马蹄碾过。
那少年郎死死拽住缰绳,生生将马头撇了过来,自己摔到地上,被马儿压了个结结实实,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我站在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直到一声小声的惊呼传到我耳里。
“那不是监察都督府的裴恒裴公子吗?
他可是咱们’长安四公子’的榜首,文治武功飘然卓绝,可别因此成了残疾!”
“呀!”
我轻呼一声,小跑上前,“大家快来帮忙呀!”
“那小女娃没事吧。”
获救后,裴恒第一时间竟是问那小女娃的安危。
“无事。”
我应承着,转头看去的时候,小女娃和她的母亲已经消失无踪。
因这救命之恩,我被一辆小轿抬入了监察都督府。
小轿?
自然是小轿,一个以恩相挟的青楼女子难不成还值得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吗?
是的,我来自青楼,甚至不是一处普通的青楼,它叫春半别苑,这里是城中权贵们的销金窟,也是城中妇人们唾弃不已的腌臜之地。
只因这处...是个把那档子事都玩烂了的青楼。
这里,便是长安城最腌臜腥臭之地。
小轿进府的那天,我被拦在外门处,一碗黑狗血泼在轿前,整个轿子内便弥漫起一股腥臭味。
掀开轿帘,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叉着腰站前头,她身前是个大火盆,里头堆满了青绿的柚子叶,已经被下头的柴火引燃了,涌出浓浓的青烟。
那妇人捂住口鼻将火盆往我轿前踢了踢,“请崔姑娘下轿熏柚叶去晦气吧。”
嘴上说着请,语气却没有半分客气,此刻浓烟不住的往轿子里头灌,便是坐在轿子里我也被熏红了眼眶。
本欲下轿之时,已有两个家丁上前架起我,直接往浓烟处摁过去。
浓烈的烟往我的鼻腔里蹿,我止不住的咳,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却也只紧紧攥住衣袖,直到脖颈处的手松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