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来陈路方桃番外

我唯一的一次和关蓓蓓面对面，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之前，我们已经联系了几次，吃了几次饭，也算是朋友的关系。

说来可笑，第一次给你打电话我忐忑不安，刚拨出便后悔了，急匆匆挂断后你又打来，问我什么事。

我胡乱编了个打错电话的借口，说完又后悔，生怕你会突然挂断。

好在，并没有，你说你在我们学校，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饭。

只是在校门口密密麻麻的大小排档中的某一摊，物美价廉，但我知道从前你是不吃这些东西的。

你问我要吃什么的时候，我斟酌了许久，好在你也没什么反应，平静地与我吃了饭，说你找到了工作，这一餐你来买单。

我想了想，还是没问你找了什么工作。

再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面，吃了几餐饭有时是在学校食堂，有时候是路边小摊，有时候你请，有时候我请。

同寝都问我是不是有了男朋友，我摇摇头，心里清楚明白得很，你与我频繁地联系不过因为孤独。

这些日子也听你说过几次，你现在没有一个朋友，甚至没有一个亲人，可是你不怪，树倒猢狲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啊。

你频繁地出现在我们学校，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夜晚，但每次都看出是疲惫而匆忙。

我没有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是专注肃穆地陪你吃完一餐饭，像看一场声势浩大的烟火，狠狠地记住它绽放的模样，而后各自远扬，也有值得铭记的回忆。

我将每一次见面，都当成最后一次见面。

转头一想，又觉得自己悲凉。

再说到那一次，你给我打电话我正在上夜自修，看到你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急忙冲出教室，却听不到你的声音，只有隔着电流传来的嘈杂声响，我惶恐不安地喂了许多次，唯恐你出了什么事，凭借那边的叫卖声断定你是在东门，匆匆赶去果然看到你。

还有关蓓蓓。

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次次朝关蓓蓓靠近，又一次次被她狠狠推开，最后她朝着你嘶吼：“陈路，你别碰我，离我远点。”

你愣住了，手停顿在半空中，许久才垂下来。

她像一阵风一样呼啸而过，你站在原地，许久才看见我。

我躲闪不及，只好朝你尴尬地笑。

“你怎么在这里？

这么冷，穿这么少？”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跑得急，连大衣都忘记穿。

“你给我打了电话。”

你低头掏手机，然后笑了：“我也拨错电话了。”

我们沉默地对峙了许久，你终于松了口，说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依旧是校门口的大排档，大冬天你点了很多啤酒，沉默地独酌，我刚伸手，手背却被你轻轻打了一下：“女孩子别喝酒。”

那就不喝吧。

你独自喝掉了一打啤酒，喝完了也不吵闹，趴在油腻腻的桌子上睡觉。

周遭的人换了两拨，我才在老板的怒目下将你叫醒，你醉眼迷茫地注视着我，从未有过的温柔。

“你还能走路吗？”

“能。”

“你住在哪里？

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好。”

明明醉得彻底，走路也歪歪斜斜，你却偏生不要我扶，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在前面。

去你住的地方之前，我并没有抱太大的幻想，可踏进之后仍旧被吓了一跳。

阴暗狭隘的地下室，不到十平米的单间住了六个人，廊间挂满了毛巾和泛着奇怪味道的衣服，时不时有人侧着身子穿行而过。

我站在充满异味的走廊里，烟雾弥漫，时不时有人用暧昧的目光打量我俩，发出难听的笑声，甚至有只脏兮兮的手从黑暗中伸出，偷偷在我隔壁掐了一把。

我惊声尖叫，夺门而出，背后是张牙舞爪的大笑。

你酒醒了大半，看着我哭得歇斯底里完全不知所措，内疚已将你掩埋：“对不起方桃，你别哭，我不该把你带到这里。

我也不知怎么会把你带到这里。”

我仍是哭，并非委屈，而是悲伤。

你安慰玩笑逗乐都无用，最终也放弃了，慢腾腾在我身边坐下来，我在这时终于知道，为什么每一次见你都是疲惫而苍白。

你离开的这一年是去躲债，父亲跑步，追债人找不到他便认准你，你像过街老鼠一样四处逃窜，却越来越想念家乡，想念她，于是又回到这里来。

住在阴暗的地下室，做着一些脏累却钱多的活，大多是在工地，有时候会随着一个认识的叔叔帮人上门安装纱窗，这是相对轻松一点的活，可是你恐高，站在高层的时候总觉得晕眩，乏力。

可这一切你都不敢让她知道。

每一次和她见面你都会脱下工作服，洗个澡，换上相对干净的衣服。

关蓓蓓天真单纯，你告诉他一切都好了，她竟也相信了，以为一切能够回到从前。

只是她是个被宠坏的姑娘，你没法再像以前一样陪着她出入大商场，打台球，吃西餐，你的经济能力只能够维持路边摊和大排档，起初她觉得新鲜，而后终于有了怨言，这样的生活本就与她不匹配，久而久之便觉得厌倦和委屈。

上一次在火锅店的争吵，便是因为她嫌弃桌子油腻，而菜已上桌，你不想浪费，她便与你发了脾气。

而这一次，则是因为她看中了一件大衣，若是以前你会直接买单，你却因为囊中羞涩在收银台站了许久也没有掏出钱来。

她耐着性子付了钱，你以为事情就过去了了，带着她去往常去的大排档，她的委屈在油烟中终于爆发。

她出生于优越家庭，那件大衣的价钱她压根不放在眼底，她委屈是觉得你不再舍得为她花钱，不再将她捧在手心。

也就有我看见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