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辰领了自己那份,揣进兜里,刚要转身走,就看见团长也没把钱往兜里塞,攥着津贴径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多看了一眼。团长走到院子里那间兼做邮局的小平房门口,推门进去了。
顾晏辰心里冒出个疑问。
团长姓魏,四十出头,是个老革命了。他老婆姓周,大家都喊周大姐,随军住在驻地,两口子感情瞧着也不错。怎么团长每个月还往邮局跑?
他跟了过去。魏团长正趴在柜台上填汇款单,写得认真,连他进来都没察觉。填完了,把钱和单子一块儿递进窗口,里头的办事员跟他熟得很,笑着说了句什么,魏团长摆摆手,转过身才看见顾晏辰站在门口。
“你小子,跟着我干什么?”魏团长笑骂了一句。
顾晏辰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问了:“团长,嫂子不就在驻地吗?您这钱是往哪儿寄的?”
魏团长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两个人往外走,走到操场边上的白杨树底下,魏团长站住了,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慢慢开了口。
“老家的。”
顾晏辰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出来干革命之前,家里给说了一门亲。那时候年轻,也不懂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娶了。”魏团长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后来我跟着队伍走了,这一走就是十来年。她在老家等着,一直等着。等来等去,我和她越来越说不到一块儿去。你说我一个粗人,识的字都是在部队现学的,她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不是谁不好,就是路走得不一样了。”
烟灰落了一截,他弹了弹。
“后来组织上关心,给我介绍了现在的老婆。我跟老家那边也说明了情况,她没闹,也没改嫁。我问过她,她说不知道该嫁给谁,也怕我万一哪天回去了,家里没人。”
魏团长把烟头掐灭,丢在地上碾了一脚。
“按道理,我们是离婚了,我俩之间也没孩子……可我心里过不去。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能说不管就不管了。每个月寄点钱回去,多少是个心意。等哪天她遇见合适的人了,嫁了,有了自己的家,这事儿就算了了。”
顾晏辰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白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三月的天还短,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魏团长,您是个好人。”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魏团长笑了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顾晏辰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忽然想到了林秀禾。
她过得好吗?在学校里会不会被欺负?她一个乡下姑娘,在城里读书,还是高中,会不会很难?跟不上就该自己偷偷哭了吧?他记得林秀禾原本是个挺腼腆柔软的性格,后来变得那么强势冷情,他觉得多少跟他的事儿有关。
乡下的奶奶会不会来找她麻烦?邻里看到她们孤零零的,只有俩女人,会不会想占便宜?
这些问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地摆在他面前。魏团长说的话一遍遍在他脑子里转,我不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他顾晏辰不也是一样吗?
林秀禾和他的婚事,也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其实也挺无辜的不是吗?两个人其实都是受害者,她更惨,被退了亲,没有父亲,一切都要自己撑起来,没工作,没收入,如今还要上学……她妈妈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女人,估摸着都不知道如何在城里谋生。
他站在白杨树底下想了很久,直到晚风吹得他身上发凉,才回过神来。
当天晚上,他做了个决定。往后每月津贴发下来,劈出一半,寄给林秀禾。
数目不算大,可加上之前留的那些,至少能让她日子宽裕些,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他是军人,吃住都在部队,花销本来就少。一半津贴寄回去,剩下的足够他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