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有雨

沈清芷吩咐保姆把最后一只青瓷碗摆上餐桌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浸成了蓝灰色。

藕汤在砂锅里咕嘟出绵密的气泡，混着清蒸鲈鱼的鲜香漫过厨房门槛。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指尖触到微凉的耳垂——墙上的石英钟刚跳过七点半。

晚饭备好了，偌大餐桌只坐了一人，沈清芷盯着面前的汤碗出神，玄关的感应灯倏地亮了，保姆几乎是立刻迎上去，却没在门口看到人，同时听到手机在客厅响起。

按下接听键时，锅里的汤恰好沸出一串响。

“喂？”

听筒里传来丈夫顾知聿带着歉意的声音，**音是键盘敲击的哒哒声，间或夹杂着模糊的会议讨论。

“清芷，抱歉，临时有个紧急项目……今晚可能要通宵加班了。”

沈清芷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收紧，目光落在餐桌上那碗已经摆好的米饭上。

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又散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湖面的雪：“嗯，那你记得吃点东西，胃药在你公文包侧袋里。”

“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别等我。”

“好。”

她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又叫保姆把桌子上的菜撤了下去。

保姆讶然：“您不吃吗？”

“没什么胃口。”

厨房里的汤还在咕嘟，鲈鱼的香气渐渐淡了，沈清芷走过去关了火，盛出一小碗藕汤放在窗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外的万家灯火。

可惜了这条鱼。

餐桌中央的百合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水珠。

这是顾知聿早晨上班出门前亲自摆在花瓶中的，他说最近夜里沈清芷总是梦中惊醒，所以放了些安神。

沈清芷坐回椅子上，慢慢喝着汤，汤勺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在空荡的屋子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墙上的钟摆滴答作响，她抬手将顾知聿的碗筷推到一旁，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织出一片柔软的银霜。

顾知聿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青梅竹马十载，结婚数年，他对她始终温柔又耐心，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出差会同她报备，手机、***密码都是沈清芷的生日，她想查看随时可以。家中也请了保姆打扫，从来无须她做任何家务。

包括生孩子，沈清芷不愿意，顾知聿也不勉强，一个人扛住了两家亲戚的所有压力。

不过今天，她决定亲自去趟公司看看，不是对顾知聿不放心，而是察觉到江市或许要变天了。

接二连三的加班，就连向来闲散的司机都好几日没出现，种种迹象表明，顾家的公司出了问题。

就像她最近睡不踏实一样，总有一些莫名的不安。

结婚以后，除了出差，顾知聿从来没有在外面过**，甚至加班都是把资料带回来处理。

这样的婚姻在别的女人看来挑不出什么大问题，相濡以沫，平平淡淡，甚至都会夸他是个模范老公。可只有沈清芷自己心里清楚，她对他只有感激和时间累积的感情，没有爱情。

就像是鱼儿遇到了一片温和又适应的鱼塘，她在里面游得安稳便可以。

爱情是婚姻中最不重要的东西，爱是会消失的。

外面飘着小雨，沈清芷想了想**里停着的一排排豪车，懒得自己开，最终还是决定打车去。

坐在出租车上，沈清芷看向两旁重新修整的马路，耳边是司机絮絮叨叨的抱怨：“最近到处都在修路，哪里都不好走。听说上头派了人过来，什么时候才能管管这些乱修路的……”

督察组入驻江市的消息，沈清芷略有耳闻，顾知聿就是为这事才连着加班几天。

提着保温桶站在办公室门口，远远就听到里面敲击键盘的声响。

夜色漫进顾知聿的办公室时，沈清芷才轻手轻脚地推开玻璃门。

空气里飘着咖啡与打印纸的味道，男人埋首在文件堆里，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绷着流畅的线条。

沈清芷把保温桶放在他手边，轻声道："还没忙完？家里炖了排骨藕汤。"

顾知聿从数据报表里抬起头，眼下泛着青黑，镜片后的眼睛却在看见她时柔和了几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老婆，你怎么来了？”

他很是惊讶，沈清芷从来不过问他的工作，公司也一次没有来过，怎么今天来了。

桌上的手机还在震动，屏幕亮着未接来电的红光。

沈清芷解开保温桶的系带，白瓷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藕块炖得粉糯。

她难得对他这么温柔：“先吃点东西吧，胃会不舒服的。”

沈清芷把筷子递过去，却被他握住手腕。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

“不了，”顾知聿摇摇头，目光扫过腕表：“还得忙一会，辛苦你了。”

他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保存文档的提示音响起。

“那汤……”

“我让助理热一下。”

顾知聿打断她，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听话，嗯？”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沈清芷只好把保温桶盖好：“我帮你热吧。”

起身时，她看见他已经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沈清芷来到茶水间门口，正听到里面的窃窃私语。

“这次算是完了，听说上头查出****来……”

“怕什么？以前也没少**吧，不都有顾家那几个顶着。”

“啧啧，好像这次就是重点对付那几个，没看见顾总这几天都在加班吗？”

“那督察组什么来历啊？顾家的公司也敢动？”

“听说里面有周家的人。”

“周家？哪个周家？”

“就京市那个周家啊！还有谁能行使这么大的**。”

“行了行了，这些事不是我们操心的，小心说多了小命不保哦！”

“哎，嫂子！你怎么在这？”

沈清芷走进去，才发现其中一个是顾知聿的助理。

“来送饭，你们还不下班吗？”

“我们还……”

话没说完，助理使了个眼色，那人停顿了下继续：“马上就走。”

“嫂子你慢慢弄，我们就先走了。”

沈清芷话不多，微微点头转身热汤。温好了提过去，发现办公室会客椅上坐了个女人。

女人面容姣好，银灰色西装套裙的肩线挺括如刀锋，衬得腰线愈发纤细。发尾微卷的及肩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珍珠耳钉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很标准的职业女性，自信，专业，落落大方。

沈清芷看着面前穿着得体的女人，眼中闪过瞬间的恍惚。

“这位是？”

女人突然抬头，琥珀色瞳孔里盛着冷静的锋芒，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来送饭的。”

顾知聿上前接过保温桶，低声嘱咐沈清芷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门合上的瞬间，沈清芷听见女人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顾总，我需要您提供近三年的环评、安评、立项、批复等**审批文件……”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她抱着空了一半的食盒，脚步放得很轻。夜风卷起她的长发，远处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座不会熄灭的孤岛。

街灯亮起，那个女人挺拔的身影却始终在脑海中消散不去。

沈清芷恍然惊觉，那些从前鲜艳昂扬的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在日复一日温水煮青蛙的婚姻生活中消失不见。

如果当年没有扔下宴山和钢琴事业回国，现在会不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