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总说,这世上没有克服不了的事。
小时候我对虾过敏,喉头水肿进了三次重症监护室。
爸爸把我从急救室接回来,第二天早餐照样摆上一盘白灼虾:
“过敏就是身体在适应,克服就好了。”
克服了两年,我真的不过敏了。
八岁那年我因为怕黑,睡觉开了台灯。
妈妈把我锁进地下室,关了整整一个暑假。
后来我再也没敢表露出任何不适或恐惧。
因为我知道,他们会用命来帮我克服。
高二那年我查出来肺里长了恶性肿瘤,没敢告诉他们。
每个月靠药房**的打折药撑着。
我想着只要熬到高考结束,就能光明正大去治。
直到高考前一天晚上,爸爸翻我书包找准考证。
三板没拆封的药掉在地上,摔得哗啦响。
妈妈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有病就靠自己克服,依赖药物身体只会越来越差!”
她不顾我的央求,把药全部倒进了厨房水池。
我爸拧开水龙头,白色的粉末转了个圈就消失了。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高考考场里止不住咳嗽。
血溅在答题卡上像一朵朵花。
视线越来越暗。
我好像,连活下去的机会都等不到了。
......
“聿修这孩子,考完最后一科不回家,又跑到哪里去野了?”
陆承礼将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餐桌,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无奈。
我飘在餐厅半空,低头看着自己几近透明的双手。
原来人死后,真的会有灵魂。
此时距离我在高考考场上**身亡,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
温素仪放下手里的财经报纸,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
“随他去。考前一天还要背着我们吃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学药片,我看他就是潜意识里在为高考失利找借口。”
“心理学上叫‘弱者退行效应’,只要装病,就能逃避现实的压力。”
她语气温和,仿佛在大学讲堂里探讨一个深奥的学术名词。
我冷冷地看着她。
昨晚就是她说着用药物会毁了意志,然后亲手把我省吃俭用买来的救命药倒进了下水道。
哥哥陆辞衍坐在餐桌旁,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机屏幕。
“妈,爸,修修连着挂了我三个语音通话,现在直接关机了。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陆辞衍的声音里透着真实的焦急。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想要出门。
“他今天走的时候脸色就很差,咳嗽得腰都直不起来,我想去考场那边找找他。”
“坐下。”
温素仪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辞衍,你就是太惯着他了。他已经十八岁了,如果连考完试回家这种基本担当都没有,那就是我们家庭教育的失败。”
“这个时候你去找他,只会助长他的逃避心理。”
陆承礼拉着陆辞衍的手,温和地将他按回椅子上。
“**妈说得对。我们在帮他建立独立的品格。那点咳嗽算什么?男孩子的潜能是无限的,所谓的‘病’,大半是精神软弱的具象化。”
他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陆辞衍碗里,眼神慈爱。
“你小时候感冒,爸爸坚持不让你打点滴,让你靠自身免疫力硬扛过去,你现在的身板不就比谁都结实吗?”
我们在用正确的方法爱他,他以后会明白的。
我飘在天花板上,听着这句熟悉的“正确的方法”,只觉得灵魂都在战栗。
高一那年冬天,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
我因为在学校帮老师搬运图书,吹了穿堂风,当晚就发起了四十度的高烧。
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烧得意识模糊,浑身止不住地抽搐。
陆辞衍吓坏了,哆嗦着翻出温度计,正要拨打急救电话。
温素仪却走进来,按断了电话。
她温和地把陆辞衍推出门外,然后转头看向烧得满脸通红的我。
“聿修,发烧是身体的免疫细胞在和病毒作战。你去医院打退烧针,是在剥夺你身体进化的机会。”
她将我从被窝里拉出来。
“去院子里跑两圈。用极寒刺激体表神经,物理降温才是最科学的。”
我就穿着单薄的睡衣,被她推出了大门。
那天晚上的雪下得很大,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皮肤上。
我冻得想往回跑,陆承礼却站在玻璃门后,用充满期许的眼神看着我。
“聿修,挺住!克服环境,你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我倒在了雪地里。
再醒来时,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烧退了。
温素仪摸了摸我的头,露出欣慰的笑容:“看,妈妈没骗你吧?你靠自己克服了。”
他们不知道,那次的高烧虽然退了,但我却落下了严重的肺疾。
从那以后,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剧烈咳嗽。
直到高二确诊了那个在我肺部疯狂生长的恶性肿瘤。
我就算告诉他们,他们也会认为那只是个“考验男子汉气魄的肿块”。
我收回思绪,看向餐桌。
陆辞衍眼眶泛红,却没有再说话。
他偷偷用筷子将一整块鱼肉拨进了一个干净的小碗里,盖上盖子,推到了桌角。
那是他为我留的晚饭。
陆承礼看到了,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阻拦这点兄弟间的情分。
“先吃饭吧。等那小子饿得受不了了,自然会想明白,自己乖乖推开这扇门的。”
他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语气笃定。
“等他回来,我会好好跟他谈谈。男人的路上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全靠克服。”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门不会再被我推开了。
爸,这一次的坎,我真的没能克服过去。